
“云城的雨,像是从天上漏下来的陈年洗脚水,又腥又冷,下得人心头发霉。”小周站在花店那扇总是擦不干净的玻璃门前,一边用指甲抠着玻璃上的水雾,一边回头看我。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安,像是只被雷声惊扰的鹌鹑,“林姐,这天色看着就像是要吃人。您今晚真要去那个什么旧码头?我刚才听街口的王瞎子说,今晚煞气重,不宜出行。”
我手里那把用来修剪花枝的镀铬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干脆利落地剪断了一枝香水百合的根茎。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花店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汁液溅在我的手指上,凉凉的,黏黏的,像极了当年在边境丛林里摸到的那些还没干透的血。我抬起头,透过那层灰扑扑的水汽,看着窗外那压得极低的铅灰色天空。云层厚重得像是吸饱了水的旧棉絮,随时都会坠下来把这座城市压垮。
“有些账,就像这地砖缝里的青苔,你不去刮它,它就永远在那儿疯长,最后把你滑倒,摔个半死。”我放下剪刀,拿过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,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,“小周,今晚早点关门。如果有人问起我,就说我去进货了。至于去哪儿进货,进什么货,那是死人的生意,活人别打听。知道得越少,你这觉睡得越安稳。”
展开剩余95%“林姐……”小周回过头,眼神里带着怯意,欲言又止。
柜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在玻璃台面上发出“嗡嗡”的闷响,像是一只濒死的甲虫在挣扎。屏幕亮起,幽蓝的光刺痛了昏暗的室内。只有简短的一行字:“今晚八点,旧码头,不见不散。带上你的‘阎王’帖,来收尸,或者被收尸。”
我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。那是属于“林霜”的温婉假面,也是属于“阎王”的冷酷本相。
“别怕。”我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“不过是去见几个早就该烂在泥里的老朋友。他们想叙旧,我总得带点‘礼物’去。”
01
我叫林霜,今年二十八岁。这个年纪在云城这种湿漉漉的南方老城里,正好是那种熟透了的桃子,表皮泛着红晕,内里却开始酝酿着一种即将腐烂的甜腻。我在城南那条铺着青石板、常年长满青苔的老街上开了家花店,名叫“晚香”。
街坊邻居提起我,总是一副惋惜又羡慕的口气。他们说,林老板娘是个水做的女人,说话声儿细得像蚊子哼哼,走路都怕踩死蚂蚁,见谁都笑眯眯的,从来不跟人红脸。可惜了,嫁了个木头一样的男人。
我的丈夫叫陈默,是个在事业单位上班的小职员。他这人,正如其名,沉默得像是一口枯井。他长得斯文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,看不真切,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雨雾。我们结婚三年,日子过得像这云城的梅雨季,潮湿、绵长,黏糊糊的,却也平静得让人发霉。
每天早上六点,天还没亮透,我就准时拉开卷帘门。铁卷门发出的刺耳摩擦声,是我一天生活的开始。我会闻着满屋子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花香的气味,开始一天的营生。陈默通常在七点起床,洗漱的声音很轻,吃我做好的白粥和酱菜时也不发出声音。然后他会提着那个磨损了边角的公文包出门。临走前,他会习惯性地扶一下眼镜,语气平淡地说一声:“我去上班了。”
我就站在阴影里,手里拿着喷壶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。槐树的叶子在雨里显得黑沉沉的,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。
没人知道,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后,我会锁上店门,走到花架最底层的那个角落。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,上面堆满了废弃的花盆和营养土。我会搬开那些杂物,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盒。盒子的边缘已经氧化发黑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打开盒子,里面没有女人的首饰,只有一把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军刺。
那是一把三菱军刺,刀身呈棱型,不开刃,却比任何刀刃都致命。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胶带,已经被磨得光亮。刀刃的根部,刻着两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:阎王。
那是我的过去,也是我拼命想要掩埋在云城这片湿润泥土下的尸骸。五年前,在边境那片充满了瘴气、毒虫和死亡的丛林里,我是第七特战队的队长。我的手,握过枪,握过刀,握过战友逐渐冰冷的手,甚至握过敌人的喉管,唯独没有握过花。
直到遇见陈默,直到来到云城。我以为这层“柔弱娇妻”的皮,能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到老死。我以为我可以像这店里的玫瑰一样,剪掉刺,插在瓶子里,供人观赏,安稳度日。可树欲静而风不止,有些血腥味,是用多少香水百合都盖不住的。它们渗进了骨头里,一到阴雨天,就隐隐作痛。
02
那天傍晚,雨下得格外大。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,噼里啪啦像是在炒豆子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店里没什么生意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植物根茎腐烂的味道,那是花店特有的死亡气息。
门铃响的时候,我正低头整理一束有些发蔫的白玫瑰。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,像是一张张老去的脸。
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,衣摆湿漉漉的,雨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木地板上,汇成一小滩黑水。他没打伞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扎的死人。他在店里转了一圈,那双眼睛像钩子一样,把店里的每个角落都钩了一遍,最后钩在了我的脸上。
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。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,带着一丝戏谑,和一种即将嗜血的兴奋。
“老板娘,买花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粗糙的沙砾,磨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先生想要什么花?送人还是……”我挂起那副招牌式的温婉笑容,手里的剪刀却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个角度,刀尖向外。
“送故人。”他盯着我的眼睛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二十三个故人。他们都在下面等着,冷得很,想找点热乎气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。二十三个。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针,精准地刺进了我脑子里最痛的那根神经。当年“猎鹰行动”,我们歼灭的那个跨国走私团伙,击毙的人数,正好是二十三人。
“先生说笑了,送故人一般用白菊。”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转身去拿花,背部肌肉却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“我这儿刚到了几束上好的白菊,花瓣大,白得干净。”
“不,我要彼岸花。”他在我身后幽幽地说,脚步声很轻,却在一步步逼近,“听说林队……哦不,林老板娘这里,只有彼岸花开得最好,毕竟是用血浇灌的,那颜色,才叫正。”
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
慢慢转过身,我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退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。那种平静,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“赵明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照片上是一片狼藉的战场,硝烟弥漫,尸横遍野。画面中央,有一张年轻却满是杀气的脸,脸上涂着迷彩油,眼神凶狠得像头狼——那是我。
“怎么,这就不认识了?当年你那一刀,可是差点就要了我的命。”赵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,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,像是一条红色的蜈蚣,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,“这几年,我每次摸到这道疤,都会想起你。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啊,林队。”
03
赵明走了,留下一张沾着雨水的黑色名片和一个晚上的死亡邀约。
我关了店门,拉下卷帘门,将外面的风雨隔绝。坐在昏暗的店里,我并没有开灯。黑暗对我来说,比光明更有安全感。我手里把玩着那把军刺,指腹轻轻摩挲着“阎王”二字。刀刃在微弱的路灯透射下泛着幽蓝的光,映出我此刻有些陌生的脸。
回到家时,屋里黑漆漆的。陈默还没回来。
我打开灯,看着这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屋子。沙发上的抱枕歪歪扭扭,茶几上还放着陈默昨晚没看完的书,书签夹在第42页。餐桌上盖着防蝇罩,下面是我早上出门前给他留的字条。这一切是那么真实,又那么虚幻。像是一个易碎的梦,只要轻轻一碰,就会粉碎。
我走进卧室,拉开衣柜。在一堆碎花裙子和棉麻衬衫的后面,我用力拽出了那套被压在最底下的黑色作战服。衣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和血腥味,那是洗不掉的记忆。
换上衣服的那一刻,那个叫“林霜”的花店老板娘死了,活过来的是“阎王”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冷得像冰,没有一丝温度。三年了,我以为我已经忘了怎么杀人,可当手握住刀柄的那一刻,那种熟悉的、嗜血的本能,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,淹没了我所有的理智。
手机响了,是陈默发来的微信:“老婆,今晚单位临时加班,要通宵整理档案,你自己先睡,锁好门窗。雨大,别着凉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陈默,我的傻丈夫,你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,你娶的这个“贤惠妻子”,今晚要去赴一场生死的局。你以为我在温暖的被窝里做梦,其实我要去地狱里走一遭。
“好,你注意身体,别太累。记得喝热水。”我回了过去,然后关机,把手机扔在床上。
今晚,云城的雨会下得很大,足以冲刷掉所有的罪证,也足以掩盖所有的哭声。
04
旧码头在城西,早些年是运煤的,后来废弃了,就成了一片鬼域。那里杂草丛生,到处都是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起重机。
我把车停在离码头两公里的树林里,步行过去。脚下的烂泥地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音,像是在咀嚼什么腐烂的肉块。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进脖子里,冰凉刺骨,但我感觉不到冷,只感觉到体内血液在沸腾。
码头的仓库像一头巨兽,蹲伏在黑暗中,张着黑洞洞的大嘴,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。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沉闷的轰鸣声,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击鼓助威。
我猫着腰,像一只黑猫一样无声无息地靠近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海腥味,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劣质烟草味。
“出来吧,阎王。”赵明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带着回音,听起来格外阴森,“我知道你来了。你的味道,隔着二里地我都能闻到。”
我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并没有拿刀,而是空着手,显得格外放松。
仓库的灯光突然大亮,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同时打开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赵明坐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黑色的手枪。他的周围,站着十几个彪形大汉,手里都拿着家伙,钢管、砍刀,甚至还有两把土制猎枪。
“林队,单刀赴会,佩服。”赵明鼓了鼓掌,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像蜈蚣一样扭动,显得更加狰狞,“看来这三年的安稳日子,没把你的胆子磨小,反而让你更狂了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我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,计算着他们的距离和弱点,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怎么样?”赵明猛地站起来,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,声音变得尖锐,“我的二十三个兄弟,死无全尸!我的生意,被你毁得一干二净!我在东南亚像条狗一样躲了五年,吃的是馊饭,睡的是下水道!你说我想怎么样?我要把你身上的肉,一片一片割下来,祭奠我的兄弟!我要让你尝尝,什么叫生不如死!”
“就凭这些烂番薯臭鸟蛋?”我轻蔑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,“赵明,你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赵明一挥手,脸色阴沉,“上!抓活的!我要慢慢玩!”
05
战斗在一瞬间爆发。
最先冲上来的是个拿钢管的胖子,满脸横肉,眼神凶狠。他举起钢管,照着我的头就砸下来,带着呼呼的风声。动作笨拙,破绽百出。
我侧身一闪,钢管砸在地上,激起一片火星。我不退反进,一步跨到他怀里,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胸口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,清脆而悦耳。胖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,嘴里喷出一口鲜血。
剩下的十几个人愣了一下,随即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。雨声、风声、呼吸声,都清晰可辨。我是阎王,这里是我的主场。
侧踢、擒拿、锁喉、肘击。我的每一个动作都简洁、致命,没有任何花哨。这不是表演,是杀戮的艺术。我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,在人群中穿梭。每一次出手,都伴随着一声惨叫。
那个拿砍刀的家伙挥刀向我砍来,我矮身避过,反手夺过他的刀,刀背狠狠砸在他的后颈。他翻着白眼倒了下去。
那个拿猎枪的刚想扣动扳机,我已经欺身而上,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枪,紧接着一记膝撞顶在他的腹部。他弓成了一只大虾,跪在地上干呕。
三分钟。仅仅三分钟。
地上躺了七八个人,哀嚎声此起彼伏,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。剩下的人握着刀的手在发抖,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,脚步不自觉地后退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赵明举起了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眉心,“身手还在,可惜,时代变了。林霜,七步之外,枪快;七步之内,枪又准又快。”
我停下动作,喘着粗气,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流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
“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吗?”我冷笑,手指悄悄摸向腰后的烟雾弹。
就在这时,仓库外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。红蓝交替的警灯穿透雨幕,将仓库照得光怪陆离,像是一个疯狂的迪厅。
“警察?!”赵明脸色大变,手里的枪抖了一下,“你个臭婊子,你报警了?江湖规矩你不讲了?”
“我没有。”我也愣住了,手里的动作一顿。
大门被“轰”的一声撞开,一群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了进来,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所有人。
“不许动!警察!把手举起来!”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,穿着防弹衣,手里端着95式突击步枪,动作干练,眼神犀利。当他摘下头盔的那一刻,我整个人都僵住了,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。
那是陈默。
06
陈默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。震惊、心痛、愤怒,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。他那张平日里温吞的脸,此刻线条刚硬,充满了威严。
“把人都带走!”他挥了挥手,声音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唯唯诺诺的小职员,而是充满了力量和决断。
赵明被按在地上,还在疯狂地叫嚣:“陈默!你个阴险小人!你居然是条子!我就知道你不对劲!”
仓库里很快被清理干净,只剩下我和陈默两个人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屋顶,像是在敲打着我的心。我们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,却像是隔着整个世界。
“霜儿。”陈默走了过来,想要伸手扶我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看着我身上的黑色作战服,还有腰间那把露出一角的“阎王”匕首,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。
“你是警察?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。
“云城市刑警支队支队长,陈默。”他苦笑了一声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代号‘沉默者’。这三年,我一直在追查赵明的贩毒网络。我接近你,是因为……一开始我怀疑你和那个组织有关。你的档案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正常。”
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:“所以,这三年的婚姻,只是一场卧底行动?你每天吃的粥,每天睡的床,都是为了监视我?陈默,你演得真好啊。”
“不!”陈默急切地打断我,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我的肩膀,力气大得让我生疼,“一开始是任务,但后来……霜儿,我是真的爱你。我发现你只想过普通日子,我就想,那就这样吧,我保护你一辈子,哪怕你有着不可告人的过去。我甚至想过,如果有一天你要跑,我就放你跑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曾经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,倒映着狼狈的我。那里面的焦急和深情,不像是在演戏。
“赵明跑不了了,今晚是个局,也是个终结。”陈默说,语气里带着恳求,“跟我回家吧。把这身衣服脱了,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“回家?”我甩开他的手,后退一步,冷笑一声,“赵明这种人,只要没死透,就会反咬一口。你抓了他,他的残党不会放过我们。你以为这就结束了?这只是开始。”
就在这时,陈默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,里面传来急促的呼叫声:“陈队!出事了!赵明在押送途中被人劫走了!对方火力很猛,有重武器!还有RPG!我们的车被炸翻了!”
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我的手机再次震动,是一条彩信。照片上,是我们的花店,一片狼藉。还有被绑在椅子上的小周,身上缠满了定时炸弹,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像是一双双血红的眼睛。
下面有一行字:“游戏才刚刚开始。半小时后,花店见。只能你们夫妻俩来。多带一个人,我就引爆。给你们的爱情,加点料。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有一颗炸弹在脑海中炸开。小周那张惊恐的脸像是一记重锤,砸碎了我最后的理智。她才二十岁,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,却因为我卷入了这场地狱。
“赵明!”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浑身的杀气瞬间暴涨,连陈默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。
“霜儿,冷静点!”陈默一把拉住我,声音颤抖,“这是陷阱!我们要调集特警队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!”我把手机狠狠怼到他面前,吼道,“只有半小时!特警队调动、部署要多久?小周等不起!而且他说得很清楚,只要我们两个!你敢赌吗?”
我看了一眼陈默,眼神决绝:“这是我的仇,也是你的案子。陈警官,敢不敢跟我去闯这龙潭虎穴?如果你怕了,就在这儿等着给我收尸!”
陈默看着我,深吸一口气,眼神里的犹豫瞬间消散。他摘下警徽,郑重地放进口袋,重新给手枪上膛,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:“我是你丈夫,这辈子,刀山火海,我陪你走。要死,死一块儿。”
雨夜中,一辆黑色的轿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,撕裂了雨幕,向着那间充满了花香与火药味的店铺疾驰而去。引擎的轰鸣声,像是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。
07
车子在雨夜的街道上狂飙,轮胎卷起的水花足有半人高,拍打在车窗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雨刮器疯狂地摆动,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的迷蒙。
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他的眼镜早就摘了,那双平日里温吞的眼睛此刻透着股狠劲儿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豹子。
“花店的结构图你脑子里有吗?”陈默一边踩着油门,一边问,声音冷静得可怕。
“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”我一边检查身上的装备,一边语速飞快,“后门连着一条窄巷,只能过一个人,那里堆满了杂物,容易发出声音。二楼有个小窗户,正对着街对面的广告牌,平时被爬山虎挡着,没人注意。赵明既然选在那儿,肯定在正门布了重兵,甚至可能在后门也设了埋伏。”
“我去引开正门火力,你从后门摸进去救人。”陈默说得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不行!”我断然拒绝,“你是警察,正面对抗是你的强项,但那种阴暗的巷战和潜入,我是祖宗。你去正门吸引注意,尽量拖延时间,我从二楼翻进去。二楼那个窗户,只有我知道怎么开。”
陈默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。他知道这一去有多危险,但他更知道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最后,所有的情绪化作了深深的信任:“好。注意安全,老婆。一定要活着。”
这一声“老婆”,叫得我鼻子一酸,眼眶有些发热。
车子在离花店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。雨还在下,整条街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,照着那块“晚香”的招牌。招牌在风雨中摇摇欲坠,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吱呀声。
08
我像只壁虎一样贴着湿滑的墙壁,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二楼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模糊了视线,我不得不眯起眼睛。墙壁上的青苔很滑,好几次我都差点失手掉下去。
我屏住呼吸,透过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。
店里一片狼藉,那些平日里我精心呵护的花朵被踩得稀烂,满地都是残枝败叶,混着泥土和雨水,像是一滩滩绿色的血。小周被绑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,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眼神涣散,显然已经吓坏了。她的胸口,绑着一个复杂的定时炸弹,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黑暗中跳动着,像恶魔的眼睛,每一次跳动都敲击在我的心上。
赵明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正对着正门的方向冷笑。屋里还有四个持枪的歹徒,分别守在角落,枪口指着门口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了陈默的声音,通过扩音器在街道上回荡,显得格外洪亮:“赵明!我是陈默!我一个人来了,放了人质!男人之间的事,别牵扯无辜!”
赵明站了起来,走到窗边往下看,脸上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:“陈大队长,够种啊。进来吧,门没锁。欢迎光临地狱。”
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陈默吸引,我轻轻推开窗户,像一片落叶般滑进了屋内。落地无声,连灰尘都没有扬起。
我躲在一排高大的绿萝后面,调整着呼吸。绿萝的叶子冰凉,贴在我的脸上,让我冷静下来。
楼下的门被推开,陈默举着双手走了进来。他的步伐很稳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哟,两手空空?”赵明嘲讽道,“你老婆呢?那只母老虎不敢来了?还是说,你们所谓的爱情,在生死面前也不过如此?”
“对付你,我一个就够了。”陈默冷冷地说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二楼的方向,那是我们在车上约定的暗号。
“死鸭子嘴硬。”赵明脸色一沉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既然来了,就别想走了。兄弟们,招呼陈队长!给我打断他的腿!”
09
枪声响起的瞬间,我也动了。
我从二楼的栏杆上一跃而下,手中的“阎王”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俯冲的猎鹰。
一名歹徒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我从天而降的一脚踢断了脖子。清脆的骨裂声被枪声掩盖。我借力一滚,躲开了另一名歹徒射来的子弹,子弹打在地板上,木屑横飞。我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,精准地扎进了那个歹徒的手腕。
“啊——!”惨叫声响彻花店。
陈默也动了,他虽然举着手,但袖子里藏着一把袖珍手枪。他顺势倒地,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跳舞,两枪点射,击倒了靠近他的两名歹徒。
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赵明反应过来的时候,我已经冲到了他面前。我的眼神里只有杀意。
“你找死!”赵明举起遥控器就要按下去,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。
我眼中寒光一闪,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,避开了他的枪口,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,用力一折。
“咔嚓!”
赵明的手腕断了,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。遥控器掉落。我飞起一脚,将遥控器踢飞到角落。
“陈默!接着!”我大喊。
陈默飞身扑过去,在遥控器落地的瞬间接住了它。
赵明痛得满脸冷汗,但他还在笑,笑得癫狂,笑得让人毛骨悚然:“没用的!那个炸弹是定时的!还有两分钟!大家都得死!哈哈哈哈!林霜,你赢不了我!我要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!”
10
我一脚将赵明踹晕过去,冲到小周身边。
小周已经吓傻了,浑身都在发抖,像是在筛糠。我一把扯掉她嘴里的布团:“别怕,姐在。姐带你回家。”
我看了一眼炸弹的显示屏:01:58。
这是一种老式的苏制炸弹,线路复杂,红蓝黄三根线纠缠在一起,像是一团乱麻。
“霜儿,怎么样?”陈默控制住了局面,冲过来问道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。
“很麻烦。”我额头上渗出了冷汗,手心也全是汗水,“这炸弹改装过,有水银平衡装置,不能移动,剪错一根线就会立刻爆炸。赵明这个疯子,他在炸弹上动了手脚。”
“能拆吗?”陈默的声音也在抖。
“给我把剪刀。”我伸出手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手稳得像磐石。
陈默从柜台里翻出一把平时我用来剪花枝的花艺剪刀递给我。那把剪刀上还残留着玫瑰的香气,此刻却要用来剪断死亡的引信。
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。01:30……01:00……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雨声和倒计时的滴答声。每一声滴答,都像是死神的脚步。
“蓝线是引爆,红线是电源,黄线是防拆。”我喃喃自语,大脑飞速运转,“按照赵明的性格,他一定会设陷阱。通常这种炸弹是剪红线,但他是个变态,他喜欢反其道而行之。”
我的剪刀悬在红线上,却迟迟不敢下手。直觉告诉我,不对。
当年在战场上,我也遇到过类似的炸弹,那次我的副队长就是为了救我,剪错了线……那团火光,至今还是我的噩梦。
“霜儿,相信你的直觉。”陈默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,“不管结果如何,我们都在一起。如果有下辈子,我还娶你。”
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,让我焦躁的心瞬间安定下来。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脑海中浮现出赵明那张扭曲的脸,还有他刚才那句“大家都得死”。
如果是想同归于尽,他不会把遥控器拿在手里。那个遥控器是假的,或者说,只是个幌子。真正的起爆机制……
我猛地睁开眼,剪刀转向了那根最不起眼的黄线。
“赌一把。”
“咔嚓。”
线断了。
那一瞬间,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。
显示屏上的数字定格在00:03。
死寂。
随后是小周爆发出的哭声,撕心裂肺:“林姐!哇——!我以为我要死了!”
我浑身一软,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陈默一把将我搂进怀里,紧得让我骨头生疼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他喃喃着,声音里带着哭腔,眼泪滴在我的脸上,滚烫滚烫的。
11
特警队终于赶到了。
赵明和他的手下被押上了警车。花店被封锁,取证,清理。
雨终于停了,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泛着金光。
我和陈默坐在救护车的后沿上,身上披着毛毯,手里捧着热咖啡。
“你的身份,瞒不住了。”陈默看着我,眼神温柔,伸手帮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。
“瞒不住就瞒不住吧。”我喝了一口咖啡,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,那是活着的味道,“反正我也累了,不想再演戏了。每天装着温柔贤惠,挺累的。”
“那以后呢?花店还开吗?”
“开啊,为什么不开?”我看着那一地狼藉的花店,眼中闪过一丝光芒,“重新装修一下,生意会更好的。毕竟,这是‘阎王’开的花店,谁敢来惹事?以后买花送保镖服务。”
陈默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露出了久违的酒窝:“那我就继续当我的小职员,下班了来给你当搬运工。不过,工资得日结。”
“陈大队长,你这算是滥用职权吗?”
“这叫警民一家亲。”
我们相视一笑,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。
经历了这一夜的生死,我们之间的那层隔膜彻底消失了。不需要再伪装,不需要再试探。我是林霜,也是阎王;他是陈默,也是沉默者。我们是夫妻,是战友,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。
12
又过了几个月,我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那天我拿着验孕棒,看着上面的两条杠,心情复杂。我从来没想过,自己会有做母亲的一天。曾经在战场上,我是冷血的杀手,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阎王。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,我以为我不配拥有新生命。
但现在,我要成为一个母亲了。
陈默知道这个消息后,高兴得像个傻子。他抱着我转了好几圈,嘴里不停地说:“我要当爸爸了,我要当爸爸了。”
“小心点,别摔着孩子。”我笑着说,心里却是满满的暖意。
“对对对,要小心。”陈默赶紧把我放下,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坐下,像是在伺候太皇太后,“你现在是孕妇,要好好休息。花店的事儿你就别管了,我雇了两个人帮小周。”
“我没那么脆弱。”我说。
“不行,你必须好好休息。”陈默坚持,“这是命令。”
怀孕的日子很平静,也很幸福。陈默每天下班后都会陪着我,给我讲他办案的趣事,逗我开心。我也会和他分享肚子里宝宝的动静,两个人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,期待着新生命的到来。
有一天,我突然问陈默:“你说,我们的孩子会像谁?”
“像你。”陈默毫不犹豫地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漂亮,聪明,勇敢。”陈默认真地说,“我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像你一样,有保护自己的能力。”
我笑了,摸了摸隆起的肚子:“如果是个女孩,我可不希望她像我。像我太辛苦了。我希望她能过普通的生活,平平安安,快快乐乐,连架都不要打。”
陈默握住我的手,眼神坚定:“会的,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幸福的。因为有我们在。”
十个月后,我生下了一个女儿。她有着大大的眼睛,小小的鼻子,看起来像个天使。陈默给她取名叫陈安,寓意平平安安。
日子又回到了正轨。云城的雨季过去了,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暖洋洋的。
“晚香”花店重新开张了。店里多了一个摇篮,里面睡着我和陈默的女儿。我依然每天修剪花枝,陈默依然每天早出晚归。只是偶尔,当有形迹可疑的人在街口晃悠时,陈默会扶一下眼镜,露出一丝锐利的目光;而我,也会在柜台下,轻轻抚摸那把已经封存的军刺。
生活看似平淡如水,但只有我们知道,在这平静的水面下,我们有足够的力量,去抵御任何风浪。
这就是我们的故事。不完美,带着血腥味,但足够真实正规实盘股票配资,足够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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